【九月】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让我们把时光倒流到二十八年前,1986年四月的一天。张金胜和往常一样,天还没亮就往地里赶。一般都是金胜在地里干一个多小时的活,其他村民才陆续上畈。天亮的时候,村里的地宝也来干活了。他看见金胜就说“金胜,这么早哇,告诉你一件事,现在国家又要划阶级了。”张金胜一听回道“别瞎说,文化大革命都过去十多年了,冤案,假案早就平反了,又要划什么阶级?”“没骗你,我是听公社干部说的。”说完就到自己的地里干活去了。而金胜却没心思干活了,他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来---- 在解放前,他家里有一点田产,有一间房产,但没有长工,只是一家人拼命干活才不至于饿死,不至于寄人篱下的角色罢了。然而解放后,父亲被划为地主,被枪毙了,田地被分了,房子也被充公,一家老小被赶进了村里的牛棚。作为地主的儿子,他没有继承半点祖上产业,唯一的遗产就是‘小地主’这顶‘帽子’正是这顶‘帽子’在他多年后的生活里都抬不起头来。文革十年更是折磨的他想寻短见。可见到其他四类分子实在过不下去,跳楼惨死街头的景象,可根本就引起不了人们的注意,关心。死了就拉去埋,连棺材都没有一副,和死一只鸡一条狗没有任何区别。太不值了,真的太不值了,金胜想。他最终还是选择忍辱负重,坚强地活下去。 终究恶梦会醒来,狂风暴雨也终究会过去,76年文革结束,79年改革开放,分田到户。金胜摘掉了头上的‘帽子’,卸去了身上的罪名过日子。大家都是平等的,就看谁以后的生活过的好了。金胜从此比任何人都勤快,起早贪黑地干活,他要比以前压迫过他的人过的都好。那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,金胜常这样想。 两天后,重新划阶级的事情已经在村里传的沸沸扬扬了。有些人很高兴,希望能回到以前的光荣岁月,也有人不安,怕再次跌入痛苦的深渊。晚上金胜在家喝酒,他很好酒,每天都会喝一点,他老婆捧着饭碗走过来,往桌上重重地放下说,“你还有心思喝酒。” 金胜回答说,“没心思喝酒,那你叫我做什么?” “做什么做什么,你就知道做做做,别人只种自家的责任田,就你能耐,到处开荒,还要造房子,现在好了,全部还给公家了”。老婆反讽道。 “不做能有今天的生活吗,别人家到现在借粮的都还有,孩子只会放牛,大字不识一个,跟猪有什么两样。我们家哪个娃没上过学,去年又造了新房子,不要钱吗,我们是农民老百姓,除了种田种地还能做什么?”金胜不甘示弱。 “你就做吧,别人都说我们不是夫妻,是兄弟,每天干活都早出晚归同进同出的,我有过一句怨言吗,怕只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” 听老婆这么说,张金胜也觉得有道理。老婆跟自己这么多年,确实太辛苦。说道:“不会吧,现在国家不是都在鼓励‘万元户’嘛。”可心里还是不安,想了想又说:“从明天开始,天天都剁肉吃,与其让别人抄家送给别人,还不如自己吃光用光身体健康”。说完饭也没吃就去睡觉了。 从此后,金胜每天还是照样干活,可心里还是有一点忐忑不安,如果有人当面叫他地主崽子或其他取笑他的话,他都当做没听见,默默地忍了。若在以前,早就跟别人干仗了。 一个多月后,重新划阶级的事情渐渐明朗起来,金胜知道了具体 的情况,这次划阶级分四个等次:一等家庭是‘双文明户’,二等是‘五好家庭户’,三等是‘遵纪守法户’,最差的是落选户,没有牌子。并且公社里会派工作组下来,一家家调查,谁也逃不掉。再过半个月工作组就要进村了。了解到这些信息,金胜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稍微放松了些,但还是有点不安,虽然没有地主富农,如果评为了落选户,还是会被人瞧不起。但金胜每天还是认真干活,他想顺其自然,急是没有用的。 又过了二十几天,张金胜一家人正在吃午饭,村主任带着四五个公社干部进了家门。金胜忙招呼他们一起吃饭,其中一个自称是工作组组长的年轻干部说: “不吃不吃,我们专在吃饭的时候来,是为了方便找到你们,大家都是要干活的,我问你一些问题,你要如实回答,不要骗我们,我们还要和村干部一起研究的” “好好”,金胜放下饭碗,搬来凳子让大家坐下,一本正经地准备作答。 组长对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说::小李,准备记录。就问张金胜: “你是张金胜吧?” “是” “今天吃什么菜呀?” 金胜还没有回答,干部们已经往桌上瞅了:“哦,不错,猪肉、辣椒、茄子、鱼、鸡蛋汤。”小李边说边记。 金胜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一下。 组长问道:“家里几口人啊?” “八个人,老母亲、五个孩子、夫妻两个” “有几个孩子上学?” “全部在上学,老大都念高中了,老二老三念初中,最小的两个女娃读小学。” “房子是哪年做的?” “去年,还欠200元钱呢” “家里多少田地?” “23亩水田,7亩旱地” “怎么这么多?” “自家的责任田11亩,和两亩地,我又在山坞里开荒了12亩田,在山脚下开荒了5亩地。” “家里都养了哪些家畜?” “两天牛六头猪,还要三十几只鸡” “那你家粮食吃不完了?” “对,对,每年交完公粮积累,还要卖些余粮” 随后工作组又问了些其他的基本情况,金胜都一一如实回答。工作组的组长说“好,就这样吧,我们还要趁中午多走几家,你继续吃饭吧。” 金胜送走工作组,觉得很奇怪,怎么总是问一些孩子、房子、粮食的问题,连我以前是什么出身,什么阶级成分都没问。 转眼间,夏天过去了。金胜在家里收芝麻,大队干部又陪着工作组来到院子里,村主任在门口大喊:“金胜金胜,在家吗?” “在呢在呢” “我们陪公社干部给你送门牌来了。”话音未落,一行人来到了金胜的面前。 “哦,李主任,我们家评到了什么户?” “你家里呀,不简单,‘双文明户’。我们村小组200户人家,只有3个‘双文明户’呢。” “是吗,那太好了”金胜听到这个消息,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会被评上‘双文明户’,只要不是‘落选户’就谢天谢地了。大队书记从包里拿出门牌交给金胜,金胜忙用双手接过。这是一块比巴掌大一点的铁皮牌子,红底白字,正上方有一颗五角星。金胜捧着手里看着这牌子,感觉那红色是那么的鲜艳,那么的灿烂,‘双文明户’那四个字仿佛在闪着耀眼的光芒,晃的金胜的眼睛想留眼泪,那颗小小五角星更是加重了在块牌子的庄严和神圣。金胜的此时的心情极其复杂,太多过去的不公和委屈涌上心头,又有很多对未来的期望。以及那种沉冤昭雪,哦,也许这个词不太准确,‘终被承认’又不能概全与其他的种种酸楚,喜悦在交杂着在翻涌着。------请原谅我这笨拙的文笔,不能准确地描绘金胜此时的心情。过了几分钟,他发现自己有些失态,就忙招呼大家进屋坐。工作组组长说“不坐,不坐,我们还要送下一家,你赶快般梯子来让村干部帮你挂上。” “不用,不用,我自己来” 这时大队书记说“别人家的牌子都是自己挂的,但这‘双文明户’是我们村干部挂的。” “那好”金胜忙着去搬梯子并叫老婆快到街上去买挂爆竹来。 “今天都送了一天的牌子了,也没见谁家放爆竹哇。”他老婆回道。 “别人是别人,我是我,我今天就要放。” 这时工作组的组长也说“可以放的,这‘双文明户’也是一种荣誉嘛。” 他老婆听干部这么一说就赶忙往街上跑去了。金胜搬来梯子,村书记亲自为他挂门牌。门牌挂好后,老婆也从街上回来了。金胜噼里啪啦放了爆竹,引得左邻右舍跑过来看热闹。金胜就把老婆刚从街上买来的香烟散发给大家-----。送走了干部,金胜对老婆说“下午你不要干活了,杀只鸡,再到街上买点菜,晚上我要叫兄弟们喝一餐。”他老婆见他今天实在是太高兴,也没说什么就去照做了。 晚上,金胜家的亲朋好友整整坐了两桌。推杯换盏,划拳行令,好不热闹。酒过三巡,张金胜端起酒杯站起来说“兄弟们,今晚大家一定要喝高兴,我张金胜快五十岁了,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一天。对,今天就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,就是我娶老婆都没有今天高兴。别笑,真的,我没醉,今天真的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,------最高兴的一天。”说完这些话,张金胜居然失声哭了起来------那天晚上,张金胜的家里一直狂欢到深夜十一点多才渐渐散去。 第二天,天还没有亮,张金胜就又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。 【2014年9月9日蜜蜂】 注解;上畈;畈,大片的农田都会有某某畈的名称,上畈是口语,农村人不管是到田里,还是地里都说上畈去。 阶级;阶级斗争时把人们划成地主,富农,贫农等不同的身份,即为不同的阶级。 帽子;莫须有的罪名,文革时期很流行‘扣帽子’的说法。 四类分子;指地主,富农,走资派,反革命等成份不好的人的统称。 地宝;农村人给那种好像什么事都知道,但什么事都不懂的人取的绰号,多贬义。 剁;买,农村卖肉是半边猪放在案上,农户现场买多少就砍多少下来。而这里的人们都称砍为剁。 山坞;三面环山的低洼湿地,多沼泽,由于通风和采光条件差,种水稻很难获得高产。 公社;文革时期的产物,即乡,镇政府,文革结束后被换回乡政府,但很多老百姓还是按习惯叫公社。 村小组;村委会下属的自然村。 大队;即村委会。 公粮积累;公粮是国家任务,积累是村镇任务,农业税的前身。 喝一餐;吃顿饭的意思,农村爱喝酒的人喜欢用此说法。 |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