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念镰刀上的五月
昨日看新闻说,40多万台联合收割机同时开进河南、安徽、山西等省份麦田作业,这由南及北行走的“铁麦客”浩荡的大场面让人叹为观止。
家乡曾经的农谚:女人怕坐月子,男人怕割麦子。科技发展没能解放了女人生孩子的疼,却解放了男人割麦子的累。作为男人,虽然不再遭受弯腰弓背,舞动镰刀,挥汗如雨。但每逢五月,面对金灿灿麦田里轰隆隆跑着的铁家伙,我心里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失落。 1980年,生产队的土地按照人口分给了各家各户自主耕种,在冀南平原上,种小麦,能够常年吃白面馒头是农民们的理想。大胜叔常哈哈笑道:吃白馒头还用就菜啊! 农谚道:四月芒种忙不到,五月芒种忙过了。意思是说,如果芒种节令在农历四月,芒种麦断根,芒种前三五天就可开镰抢收小麦;如果是农历五月芒种,芒种后三五天开镰抢收小麦正合适。 那年我14岁,天不亮,父亲就把我从炕上推醒,揉着惺忪的眼睛,那愿意起呀!“三儿,赶快跟我起来,麦熟一晌,你不想吃白馒头了?”伴随着莎莎莎的磨镰声,院里传来父亲严厉的催促。穿上夹袄,慢腾腾地迈过门槛,父亲还蹲在院里磨镰,已经有几张磨好的镰靠在水缸上,新磨出的刀刃,在星光下铮亮发着光芒。“爹,就咱俩人,磨那么多镰干嘛!”“走吧!到地你就知道了。”父亲拾掇起镰,胳肢窝夹了三张,手里攥着两张走出街门。 矮个父亲脚步蹭蹭,两腿生风,后面跟着的我,得紧忙着赶。到地头,天才麻麻亮,父亲仔细看清垄沟地边,把镰放下,拔起一把麦子,手把手教我如何下腰。拔一把麦子,抬起脚,把麦根上的土摔掉,然后分成两小把,两把麦穗脖子十字交叉,左手抓牢,右手顺时针拧一圈半,穗朝上,放在割麦者脚下,割一把麦子压住,用来捆麦个子,方便运输。这腰捆麦个子比绳子结实。每次撅着屁股拔一把麦子,麦芒扎脸扎手脖子。父亲割三把麦子,我需下一个腰。割了有三个畦子长,觉得下腰这活不好受,我跟父亲说,我不下腰了,让我割麦子。 父亲直起腰,把镰递给我。我弯腰揪住一把直挺挺的麦子,伸出镰刀,唰地齐刷刷割下来,就催父亲下腰。父亲说:“这样一小把就下腰,那是割麦子?”父亲跟我做示范:第一把麦子用虎口钳牢,第二把食指和中指夹住,第三把中指和四指夹住,再用手里已经一大把的麦子揽住麦垄,唰地割下更大一把,用镰刀勾住。这叫“别把”,这样三五把就一个麦个子。 原来割麦子还有这技巧?我来了兴趣,按照父亲示范的动作,依葫芦画瓢,虽然手里也揽着一大把麦子,但后面哩哩啦啦掉了不少散麦子。父亲笑眯眯道:“割把,刚开始学,掉些麦子咱最后拾。”我每割一把,就直腰。父亲说:“割一把就直腰,反而腰疼,一直低头割,腰发热后,就不疼了。”按照父母的指导,果然凑效。弓着腰终于割到地那头,才顾上往回看,母亲也来了,跟在我和父亲后面,割的麦子放到有了腰的麦堆上。 我和父亲轮流,一会儿父亲下腰我割,一会儿父亲割我下腰,割到地头,平展展的麦田里像开出一条路。太阳出来,我们已经割了三遭地。父亲问:“使得慌不?”初生牛犊的我不甘落后道:“不使得慌。”“那咱把这块地割完?”“行!”父亲抄起一把镰递给我说:“那张镰不快(锋利)了,换这张。”原来父亲多拿镰是备用。父亲说,这块地离家近,要那块远地,就得带着磨镰石。 我和父母三人把这块麦田扫平,已经过了早饭时分,仰头看见开始毒辣的太阳,我肚里开始咕噜噜叫。父亲说,再忍忍,割倒的麦子需要捆住,防止起风。父亲弯腰,从麦堆下抓住刚才下的腰子,两只手使劲,当腰上的麦根对头,父亲右膝盖迅速用力跪住麦个子,双手钳子一样,握着麦根儿,右手绕左手转一圈,左手跟着转半圈,麦根被压在右手已经转了一圈的麦根下;当父亲右脚迈过刚捆牢的麦个子落地,左脚在迈过麦个子同时,顺势用脚勾转麦个子。父亲说,这一来是检验你捆的个子结实不结实,二是看个子下面有没有压倒未割断的麦子,装车叉个子省劲儿,个子不会散。农活原来有这么多道道?父亲娴熟的动作,旋风一样小跑着冲向地头,身后一趟牛腰似的麦个子横躺陈尸;父亲捆到地头,我还在地中间,父亲转身迎头接我,我跟父亲把这趟割倒的麦子捆好,母亲那趟自己捆到了地头。母亲高兴道:“咱以后就不愁割麦了,三儿都能打头镰了。”…… 30多年一瞬间,记得那块地是一亩八分,几经变迁,早不属于我家。母亲去世时没看到收割机;父亲去世那年收割机还是稀罕物,每年五月因抢截收割机,邻里间吵架打闹。 最近几年收割机遍地,农民对割麦子已经没了30年前收获的喜悦。直等到麦粒干得牙咬嘎嘣响,才领收割机进地,为的是不用晾晒直接储藏。 可祖辈遗训:五月争时抢收,宜早不宜迟。何况五黄六月天,就像小孩脸,一场狂风暴雨,就会让麦子减产绝产。我担心,如果雨水太大,收割机无法进地,家家户户连一把割麦子镰都没了,如何是好? |

